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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河妨已经回到原单位贵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。可贵阳市修文县小箐镇崇恩村的村民,还想把她留下来。
今年9月,90多位村民在三页纸上签名、按下红手印,联名申请希望这位驻村期满的村党支部书记助理留任。
近日接受采访时,万河妨回应了这份挽留。
这份挽留,要从一个深夜说起。

村民们在申请书上签名、盖手印
9月22日晚,崇恩村党支部书记、村委会主任郭红霞把一份文件夹放进包里,又检查了一遍。第二天,她要把它送到市里。
夜已经很深,她还是睡不着。
包里放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那份联名申请书。三页纸不厚,最后两页却沉:约90位村民签了名,按了红手印。第二天,她要把申请书送到万河妨的派驻单位——贵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。
这是一份希望万河妨驻村期满后继续留任的联名申请书。

崇恩村的民宿
这件事,半年前就有人提过。今年8月,郭红霞利用两个下班后的夜晚,一字一句写下它。她写万河妨年轻肯干、思路开阔、熟悉村情项目,也写两年来村里党建、基础设施、猕猴桃、旅居产业和村民文化生活的事。写完后,在一次村组会上,她念了。短暂沉默后,有人提议:大家联名,把申请书交到上级单位,争取看看能不能把小万留下来。
郑福文支持。他是修文县桂下坝组组长。他记得第一次见万河妨,别人介绍“这姑娘是清华毕业的研究生,来当支书助理”。他心里想,估计就是来挂职走个过场。后来,郑福文改变了印象:小万“肯走”。

崇恩村党支部书记、村委会主任郭红霞
崇恩村17个村民小组,田间地头、屋里坝外,小万走了个遍。再后来,他发现她不只是在村里“走走”,更是“走到外头”:崇恩村没有统一集市,她联系外村游商、发动本村村民,2025年7月24日开了第一场赶集,此后每周四成了赶集日。村民买东西方便了,也能在集市上卖农副产品。
起初大家只是在申请书上签名。后来有人说:“签名有造假的可能,要不大家也盖上手指印吧。”于是,名字旁边多了一枚枚红手印。有人听说要联名,专门跑到办公室来签字。

崇恩村的猕猴桃
可申请书真要送出去时,郭红霞犹豫了。村民也有不同意见:小万有想法、有能力、踏实肯干,把她留在村子,会不会影响她的前途?是不是应该放手,让她去更大的平台?郭红霞反复想:这种行为会不会有些“自私”?她辗转反侧数日,还是决定提交。“这不仅是我们的挽留申请,也是对2年来小万工作的认可和感谢。无论最终结果如何,我们都支持。”
9月23日一早,万河妨接到原单位电话:“小万,你们村的郭支书来单位了,你知道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听完来龙去脉,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“申请书怎么写了我”,而是一串问号:村子离原单位有一个小时车程,郭支书有时候会到市里开会办事,可专程为这件事跑一趟原单位,是完全没想到的。他们去了几个人?是怎么找到具体科室的?这一路上顺不顺利?
这些问号堵在万河妨心里。她后来跟人说起时,先说的也是这个:“他们把我当家里的女儿、姐妹一样,在我心中,他们也早就成了我的家人。”在她看来,村民跑这一趟,不是来“替她做主”,是怕她走、又怕耽误她,最后把最朴素的心意装进三页纸里,送到了单位。
对这份申请书,她知道它的存在。但她不知道,大家不仅签了名,还盖了手印;更不知道,郭红霞会把它送到原单位。看到纸上的名字时,万河妨一时说不出话,眼眶渐渐地红了。
90多枚红手印,也像90多份托付。小万怕自己担不起,怕村民为她的去留操心,也怕这件事让原单位为难。所以没有轻易说“留”或“走”。她知道,去留不是她一个人能表态的事,也不是一句感谢就能接住的事。她只是说,懂得这份心意,崇恩村早就是第二故乡。去留听组织安排,但这两年不是“挂职走过场”,是真正扎进泥土里的两年。
看到纸上的名字,很多人的模样和事情浮上来。

万河妨在摘猕猴桃
纸张边缘签字的胡连秀,是村里八十多岁的老党员。她腿脚不便,但每次党员大会都到村委会会议室。起初,会前会后接送胡连秀,是支书交给万河妨的任务。渐渐地,万河妨习惯了,也自发接送。一次照常把老人送到家门口,胡连秀拿出一双鞋垫,“小万,这是我自己绣的鞋垫,你拿来垫着穿,舒服些。”
万河妨看着那双鞋垫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她想起自己刚来时,有过“没有回应”的时候,也迷茫过,探索过。两年里,她从“不被需要”走到“被需要”,从“没有回应”走到“被回应”。这些变化不是自己一个人做出来的,是村民一次次开门、一次次喊她“小万”“万万”“万万老师”,才把她从“来挂职的年轻人”喊成了“家里人”。

叶仕琴在摘猕猴桃
叶仕琴签字盖手印时不在村子。她59岁,是桂上坝组村民。2014年前后,有种植大户到村里承包土地种猕猴桃,效果不佳,几年后项目终止,一些村民继续种。果子丰产,销路窄、难增收,成了大家心头的石头。叶仕琴家种了约10亩,销售也不好。
2025年,万河妨起草项目书,争取到猕猴桃提质增效项目,搭起省农科院专家到村里授课的桥。彼时,叶仕琴刚做完手术,听说省里来专家,拄着拐杖到园子旁听。从那时起,她开始叫万河妨“万万老师”。在专家团队的帮助下,猕猴桃软腐病得到控制,果子品质逐步提高。

村里孩子一起完成的绘画
种植端有了把控,销售端也要发力。万河妨开通村子新媒体账号,带着村民通过直播把猕猴桃卖到全国各地。叶仕琴至今仍记得“万万老师”直播时的样子:“如果是她的父母看到,肯定好心疼!裤子一半都是泥巴,衣服上是‘沾粘子’,头发毛毛的,一开播就是几个小时。”一句苦没喊,一句累没说,小万就这样带着大家干。2025年,万河妨联系清华大学贵州校友会和各方客商,9月27日在村里开了第一次采果会。那一年,仅通过清华大学贵州校友会,崇恩村售出1万余斤猕猴桃。
叶仕琴记得清楚,2025年国庆节前一天,村里接到一个大单,万河妨专程到猕猴桃园帮忙摘果、运果。下午4点,天突然阴了,瓢泼大雨。大家来不及避雨,抓紧转移已经采摘装箱的猕猴桃。“衣裳裤儿全打湿了。”万河妨仰起头,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水和汗水,竟然还笑眯眯的。这个模样,叶仕琴记到现在。今年,她家又增种了177棵猕猴桃树。“本来都想放弃了,是万万老师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。”
两年间,万河妨累计帮村民卖出猕猴桃6万余斤,直接创收30万余元。现在崇恩村300亩集中种植的猕猴桃果园,越发红火。
除了猕猴桃,她还推动村里向外借力:随镇、村考察队赴安徽小岗村考察,围绕农特产品供应链、特色产业培育签订框架合作协议,在崇恩村挂牌设立驻小岗村办事处;协助世界银行贷款绿色农业和乡村振兴项目谋划申请与落地,引进社会资源。
村里有了灯光球场、加设路灯,办起积分超市,倡导讲文明讲卫生;她对接贵阳学校“三下乡”项目,免费给孩子绘画教学、课业辅导;去年年底,发起“全家福拍摄”公益拍摄,为村民拍出超800张照片;锦鲤养殖园项目完成前序工作,逐步建设;一幢闲置民宿资源招商到合适第三方运营方,重新启动;60余亩羽衣甘蓝基地建成,累计吸纳务工2000余人次,发放薪酬20余万元……
这些事,村民们都看在眼里。于是有了3页纸、90多个签名和红手印。郭红霞说,这份申请书背后,是崇恩村3000余名村民的真心。

万河妨(中间)和村支书(左一)、郑组长(右一)合影
9月23日,郭红霞把申请书送到了贵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。万河妨后来把申请书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停过去。她想起胡连秀的鞋垫,想起叶仕琴拄着拐杖站在园子边,想起大雨里大家抢着搬猕猴桃,想起自己裤腿上干了的泥。她不是没有犹豫。她知道,留下意味着继续扎在村里,走意味着去另一个平台。村民的挽留越重,越不敢轻易回答,怕辜负这90多枚手印,也怕自己的选择让任何一方为难。
一个多月后,万河妨回到了原单位。崇恩村的三页纸,留在了贵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;90多枚红手印按下的心意,带回了贵阳。
郭红霞说,无论结果如何,他们都支持。万河妨说,崇恩村早就是她的故乡。她人回去了,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,不在申请书里,在村里。
(来源: 贵州日报报刊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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